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一场备受瞩目的婚礼(下)

编者按:《洛伦佐与乔瓦娜:文艺复兴时期永恒的艺术与短暂的生命》是一部艺术社会史的典范之作,讲述了15世纪佛罗伦萨丰富多彩又动荡不安的世界里一对年轻夫妇洛伦佐和乔瓦娜的故事。他们的一生浓缩了理想主义、美、戏剧性和政治上的动荡。 二人家族档案中未曾公开的文件(传记、账本、公证事件、财产清单记录、私人书信)使我们得以窥见他们的日常生活,而同时代的作家、艺术家献给他们诗歌和艺术作品则提供了他们对爱情、婚姻、生命、死亡和永生信念的见解。作者将文本文献和视觉资料紧密结合勾勒出这对夫妇的一生,展示了文艺复兴时期生活和艺术是如何完全交织在一起的。

庆典从早上就开始了,在接亲的仪式中,乔瓦娜是绝对的焦点,新娘此时从父母的家被接到丈夫的家,这也是地中海文化的一项传统习俗。新娘在充满仪式感地离开娘家的过程中一直受到众人的围观。据纳尔多·纳尔迪的记载,当乔瓦娜出现在托尔纳博尼府邸前,有一大批观者聚集在那里一睹这位17岁新娘的风采。她身穿耀眼的白色长袍,头发梳理得很精致并配有昂贵的发饰。一群骑兵在装饰华丽的马背上迎接她,路奇·奎恰迪尼和弗朗切斯科·卡斯特拉尼这两位贵族引领乔瓦娜穿过城市的街道。前者也可能是路奇·迪·皮耶罗,他是乔万尼·托尔纳博尼母亲的侄子,在公众中有一定的声望并于1464年被授予爵位。年长一点的弗朗切斯科·卡斯特拉尼也得意于自己的骑士爵位身份,由于父亲的早逝,弗朗切斯科在 12岁时就被封爵,这是他直到死前都始终引以为傲的。护送的队伍中也有许多年轻人,当时短居在佛罗伦萨的西班牙大使,来自坦迪拉宫廷的伊尼戈·洛佩斯·德·门多萨(Don í?igo López deMendoza)的亮相使队伍更添几分荣耀,他也是缔造和平条约的谋划者之一。因此,与克拉里斯·奥西尼进入洛伦佐·美第奇府邸的那一次接亲相比,乔瓦娜的接亲更像是一个凯旋的游行队伍。

在纳尔多·纳尔迪的颂诗中,乔瓦娜享有众神的陪伴,丘比特确保行进队伍穿过层层人海时的安全,维纳斯则撒下来自奥林匹斯山的玫瑰。于是乔瓦娜犹如披上深红色的花衣——援引维吉尔的诗句:“如同被深红色点缀的印度象牙或混合玫瑰红晕染的白百合。”再也没有更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这一令人陶醉的时刻了。

诗人还生动地描绘了乔瓦娜抵达雄伟而富丽堂皇的托尔纳博尼府邸时的场景。在古典建筑主层的窗户之间种了一棵橄榄树以供人们赏心悦目,橄榄树所带来的欢欣在克拉丽丝·奥西尼和洛伦佐·美第奇的婚礼中就有所叙述:当克拉里斯·奥西尼接近美第奇府邸时,橄榄树被胜利地悬挂在窗边。在桑德罗·波提切利设计并由其工作坊所完成的画作《婚宴》中,画家用了一种与胜利以及洛伦佐·美第奇本人相关联的植物来代替树和月桂花环的装饰。画中可以轻易地辨识位于右边桌子第四位的正是洛伦佐本人。这件作品刻画的是贾诺佐·普齐(Giannozzo Pucci)和卢克雷齐娅·碧尼(Lucrezia Bini)的婚礼,洛伦佐在其中扮演着安排婚礼的中间人的角色。橄榄树是常青树,它象征着生命、富足、和平与智慧,但是在纳尔多·纳尔迪的诗歌中则强调这一树种与雅典娜的关联。当宙斯允诺将阿提卡赠予可以为这块土地带来最大恩惠的竞争者时,雅典娜因让一棵橄榄树发芽而被宣告为优胜者。于是,橄榄树便成为一种神圣的树,它是和平、城邦、市民精神和全面繁荣的象征。通过这种方式,纳尔迪表达了对佛罗伦萨这一“阿诺河上的新雅典”的敬意。

乔瓦娜抵达她的新居所时有一群人蜂拥而至见证这一时刻,乔万尼·托尔纳博尼站在主入口处,准备迎接她年轻的儿媳妇并引领她进门。托尔纳博尼家族府邸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皇家宫殿而非私宅,据纳尔迪的记载,多数的墙上都装饰有各色壁画。宽敞的大厅为这一盛景摆满了精致的条纹桌子。佛罗伦萨贵族的精英们都来参加这一婚礼盛宴,西班牙大使在尊贵席位上就座,乔万尼显然试图与著名的罗马大使卢库鲁斯相比肩。婚宴上提供了充裕的食物和酒水。根据纳尔迪的叙述,在第一道菜之后,每一位宾客都获赠了一枚覆盖着一片金叶的松果,那是传统多子的象征。当宴会接近尾声时,第一个举杯者的祝词自然是期待新婚夫妇繁衍子嗣,纳尔迪以诗歌与音乐之神阿波罗之口赞美乔瓦娜的第一个孩子也很难超越她的美丽。

在第一场宴会之后,庆典换了个地方。在毗邻托尔纳博尼府邸的圣弥额尔巴托尔迪教堂前的广场上,也就是现如今的安蒂诺里广场上,搭了一个平台。按照传统,上面铺着帆布并悬挂着挂毯。 其中的一边可能摆放着一件精的、盛放着各种银器的展示柜。接下来有一场为出身高贵的年轻人们所安排的酒会,其中就包括了洛伦佐·托尔纳博尼堂兄的儿子,年轻的皮耶罗·德·美第奇,这个年轻人将在洛伦佐的一生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比新郎差不多小4岁的皮耶罗出生于1472年2月15日,他是所有佛罗伦萨年轻贵族中身份最尊贵的。作为洛伦佐·美第奇的儿子,他自然接受了最出色的教育。他在不足6岁的时候就开始写信,在1478年9月21日的一封信函中他告诉父亲:“我已经开始学习维吉尔的一些诗句,几乎可以熟记西奥多书的内容,我的老师每天都听我背诵课程。”一年后,他已经能用拉丁语给父亲写信:“我们很好,时间都花在学习文学上。”他之后又掌握了希腊语,因为他可以毫不费力地以品达的风格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在佛罗伦萨圣三一教堂的萨塞蒂礼拜堂的壁画上描绘了站在老波利蒂安身后的年轻的皮耶罗的形象。由于受到了波利蒂安的影响,皮耶罗所收藏的原稿中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希腊文稿。

多米尼克·基尔兰达约 :《圣方济各坚振圣事》,佛罗伦萨圣三一教堂萨塞蒂礼拜堂

在纳尔多·纳尔迪的文字里,皮耶罗是第二个太阳神:他的光芒可与太阳匹敌,相比之下,群星都黯然失色了;另外,他总试图从古拉丁作家那儿以及缪斯赠予的希腊文学中得到启迪。事实上,皮耶罗·美第奇与洛伦佐·托尔纳博尼的确有许多共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生活几乎是平行的。他们的感情和关系很深厚以至于皮耶罗命运的致命转向对洛伦佐而言也同样是灾难性的。

在婚礼的那一天,乔瓦娜享受着作为新娘的特权。伫立在圣弥额尔教堂广场上的平台主要被用作一个舞池,乔瓦娜坐在描绘着精美图案的长椅上邀请年轻男女依次成对跳舞。一支舞总是佛罗伦萨贵族展现他们优雅气质的理想机会。画家马萨乔的弟弟,也被称为“分裂者”(Scheggia)的乔万尼·迪·塞尔·乔万尼(Giovanni di Ser Giovanni)的 最 重 要 作 品《婚 礼 队 伍》(Cassone Adimari)中描绘的正是贵族们最昂贵而优雅的装扮。女士们带裙摆的华美裙子格外夺人眼球,展现了富有的年轻人炫耀她们财富与美貌的不可遏制的欲望。 尽管如此,在露天广场的庆祝活动并不仅仅是贵族们的活动,邻里的居民们也同样受邀。这一对待街坊邻里的友好姿态无疑有助于提升托尔纳博尼的地位,也同样有助于维系社区关系。不过富足的食物使得宾客们难以自控,当时出现一系列冲突扭打,另外根据一位16世纪作家的记载,在狂欢的过程中甚至有一个银碟被顺手拿走了。

当洋溢着祝福、热情、好客和欢愉的一天即将落幕时,洛伦佐和乔瓦娜回到了他们的洞房。在佛罗伦萨,夫妻的同房有着法律的地位,因为市政储蓄银行曾颁布法令,丈夫只有履行了他的婚姻职责后才能获得妻子的嫁妆。纳尔多·纳尔迪在描绘这一夫妻交合时当然没有指涉这一法律的层面,他以一种单纯的诗歌术语将其比拟为一个神圣的拥抱:当乔瓦娜来到婚房时,维纳斯让云朵将她包围,这样甜蜜而神圣的夫妻欢合就隐而不显了。

紧接着的第二天早上,这对新人造访了“纯洁的众神庙宇”,这里指的应该是庆典后恢复原样的大教堂或圣弥额尔教堂。在托尔纳博尼府邸,桌子上的陈设依旧奢华,整个屋子也因最重要的一位宾客的到来而更显尊贵,那就是外交出使归来的洛伦佐·美第奇。在纳尔多·纳尔迪看来,整个佛罗伦萨再也没有人可以获得比洛伦佐更多的敬重,他对洛伦佐也是极尽赞美之词。作家将皮耶罗·美第奇比拟为阿波罗,而将他的父亲比肩朱庇特。整个佛罗伦萨的和平与繁荣都归功于“豪华者”洛伦佐,他“统治着伊特鲁里亚,保卫着祖国的国土并驱逐那些敌对的威胁”。他的出席也是西班牙公使出席这场宴会的重要原因。从各种文献中得知这两位私交不错,他们都曾参与一些协商从而将早先的政治冲突暂且搁置。和洛伦佐的私下会面能够给公使一个机会交流最新的政局动向。而对于乔万尼·托尔纳博尼而言,他也抓住了这样一个机会骄傲地公布这一婚典的进展。作为主人,他确保提供最好的音乐、舞蹈和游戏等各种娱乐活动。

在婚礼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由马索·德格里·阿尔比奇组织的格斗比赛角逐出了胜者。模拟的交战总是在火炬光照下的深夜举行,乔瓦娜作为赛事之主有权推选胜者。整整三天的婚礼庆典活动最终在一场省亲中圆满结束。为了向父母表达敬意,乔瓦娜在年轻竞赛者的陪伴下回到了娘家。新娘和新郎家族都充分利用了这一欢庆的气氛巩固与其他有影响力家族的关系。每一个迹象都说明了两个有势力家族的联合能够进一步提高双方的地位和影响力。此后,由佛罗伦萨最知名的艺术家完成的两件卓绝的艺术委托作品凸显了社会对这一新人日后的高度期许,与此同时也印证了托尔纳博尼作为重要的艺术赞助家族的身份。

本文摘选自《洛伦佐与乔瓦娜:文艺复兴时期永恒的艺术与短暂的生命》,[荷]赫尔特·扬·凡·德尔·斯曼著,陈瑶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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